第56章 惨胜
战斗结束后,顾攸宁站在黄羊岭的谷地里,看着满地的尸体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阳照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。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乌鸦,在天空中盘旋,发出粗哑的叫声。
张横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时候,顾攸宁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张横的左肩被一支箭射穿了,箭杆还插在肉里,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还在微微晃动。右腿上被砍了一刀,伤口深可见骨,血把整条裤腿都染红了。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,嘴唇白得像纸,但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“公……公子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别说话。”顾攸宁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,“医官呢?医官在哪里?!”
医官跑过来,检查了一下张横的伤势,脸色很难看:“箭伤不致命,但腿上的刀伤伤到了骨头,得养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就三个月。”顾攸宁的声音很急,“先把箭拔了。”
张横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医官把箭拔出来的时候,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珠子大滴大滴地往下掉,但他愣是一声没吭。
赵铁山坐在旁边,医官正在给他处理腿上的伤口。他的左腿肿了一圈,裤腿被血浸透了,剪开一看,伤口又深又长,肉都翻出来了。
“断了两根肋骨。”医官摸了摸他的胸口,皱着眉头,“将军,您这三个月不能骑马了。”
赵铁山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血牙:“不骑马就不骑马,我在地上照样砍人。”
天黑的时候,伤亡数字报上来了。
萧鼎臣不在身边,张横重伤,赵铁山断了肋骨。能站着的将领,只剩顾攸宁一个人。
他接过伤亡册子,翻开。
建安营:战死一千五百人,伤两千人。一万人,折损三分之一。
那些名字,很多他认识。
刘大壮的弟弟刘小壮,才十九岁,去年跟着难民潮来的,练了半年枪,第一次上战场就没了。他哥哥刘大壮还在后方木工坊里做拒马,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。
王小虎,跟了顾攸宁一年多的老兵,从打黑风寨的时候就跟着,冲锋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。今天他也在最前面,一支箭正中面门,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。
赵老四,顾家军的老人,跟了父亲顾怀瑾八年,又跟了顾攸宁两年。雁门关那一仗他活下来了,黄羊岭这一仗没活下来。
顾攸宁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昨天早上,赵老四还蹲在石墙后面啃干饼,一边啃一边跟他开玩笑:“公子,打完这仗您得给我说个媳妇,我都三十多了,再不娶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说:“行,打完仗给你说。”
赵老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现在,赵老四躺在冰冷的战场上,再也不会笑了。
顾攸宁把册子合上,闭上眼睛。
“把阵亡兄弟的遗体收好。在黄羊岭上立一块碑。”
第二天清晨,顾攸宁亲自带人在黄羊岭的最高处立了一块碑。
碑是刘大柱带着木匠们连夜赶做的,用的是一块两尺宽、五尺高的大青石,正面刻着两行字——
“建安营阵亡将士之墓”
下面是日期:“建安二十年春”
没有名字。
名字太多了,刻不下。而且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——难民,流寇,逃兵。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,死了更没人知道。
但顾攸宁知道。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。
他跪在碑前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磕在碎石上,磕出了血,但他没停。
“兄弟们,安息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们的仇,我报了。你们的家人,我养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碑前的纸钱飘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远处的草丛里。
赵崇的尸体被收殓了。
顾攸宁让人把他的尸体洗干净,换上一身干净的军服——不是建安营的,是从缴获里找的一套官军军服,洗干净了,熨平整了。
赵铁山瘸着腿走过来,把一封信递给顾攸宁。
“公子,从他怀里找到的。”
顾攸宁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已经皱了,上面有血迹,但不是赵崇的血——是他写的时候滴上去的墨,被汗水洇开了,看着像血。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怕收信的人看不清。
“吾妻如晤:
此去北境,凶多吉少。高相命我剿匪,匪首名顾攸宁,乃顾维周之孙。闻此人虽年少,然用兵如神,建安城固若金汤。
为将此行,胜负难料。
若我不归,你莫要守寡。找个好人家,改嫁吧。孩子们还小,不能没有爹。
我为将二十八年,不曾负朝廷,不曾负高相,唯独负了你。
保重。
赵崇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