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2章 拦不住他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豫北平原的上空,鹅毛大的雪片被凛冽的北风卷着,铺天盖地砸下来,把绵延数百里的官道裹成了一片茫茫的白。
风雪里,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踩着没踝的积雪,一路向北狂奔。
温羽凡脸上早已被风雪糊满了冰碴。
身上那件黑色风衣在三天三夜的鏖战里被刀气绞得破烂不堪,下摆还凝着乌蒙山巅未干的血渍,被寒风一吹,硬邦邦地拍打着他的腿侧。
他没有内劲真气,只剩下体修宗师淬炼到极致的肉身,撑着这一路不眠不休的狂奔。
身上那些被岑天鸿刀锋劈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每一次迈步,都牵扯着浑身的筋骨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反复扎刺。
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脚下的步子非但没有半分迟缓,反而越奔越快,足尖点在积雪上,只留下一个浅淡到转瞬就被新雪覆盖的印记,登仙踏云步被他催动到了极致,身影在风雪里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他不是不知道有更快的法子。
高铁、飞机、汽车,哪一样都比靠着两条腿狂奔,更早抵达千里之外的京城。
可他不能,也不愿。
胸腔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着他的心脏,每一次跳动,都带着碾碎骨头的疼。
晧仁在他怀里渐渐冷下去的小小身子,夜莺闭上眼时喊着他名字的虚弱模样,叶伯庸那张疯狂扭曲的脸,还有叶家老宅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、布下天罗地网的人,一幕幕在他的脑子里反复炸开,搅得他神魂俱裂。
只有狂奔,只有让四肢百骸都被极致的疲惫填满,只有把那些拦在路上的、叶家派来的死士一个个斩于拳下,听着骨骼碎裂的声响,闻着血混着雪的腥气,他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逼疯的痛楚,才能稍稍平息片刻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不过是饮鸩止渴。
可除了这法子,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,能撑着他不被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吞掉。
就在他又一次翻过一道雪坡,准备继续向北奔去时,三道身影骤然出现在了前方的官道中央,像三棵扎在风雪里的苍松,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为首的是拎着酒葫芦的黄汤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往日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,此刻却清明得很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焦急与心疼。
他身侧站着闲云居士,月白道袍的下摆沾了不少雪沫,手里的拂尘被攥得紧紧的,往日里云淡风轻的脸上,此刻也拧着深深的眉头。
而最右侧的,正是刚解了困龙咒的剑圣慕容逸尘,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脊背挺得笔直,周身的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,只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,牢牢锁着奔来的温羽凡,里面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三人早在乌蒙山战事落幕的第一时间,就知道了山巅发生的事。
他们太清楚温羽凡的性子了,也太明白叶家在京城布下的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。
这一路北上,温羽凡杀红了眼,叶家的关卡一道接一道,人命堆了一路,再这么下去,不等他到京城,就得先被这无休止的杀伐和心里的恨意拖垮。
三人连夜从华山赶来,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了整整一天,早就合计好了对策。
先劝。
掏心掏肺地劝,能把人劝回头最好。
若是劝不动,便立刻以雷霆手段出手,把人打晕了,带回华山锁起来。
等他情绪平复了,伤养好了,再谈后续的事。
他们心里都有底,温羽凡刚和岑天鸿在乌蒙山巅死战了三天三夜,本就伤疲交加,油尽灯枯,又没了内劲真气,单凭一身体修的肉身力量,就算身法再高,也绝不可能是他们三人联手的对手。
这计划,万无一失。
温羽凡的脚步在三人三丈开外停了下来。
他虽双目失明,可灵视早已将三人的模样、神情,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能感受到黄汤身上熟悉的酒气,闲云居士药香混着草木气的味道,还有慕容逸尘身上那柄长剑散出的、温润却凌厉的剑意。
可他只是站在原地,微微侧了侧头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连周身那股滔天的杀意都没有半分收敛,只哑着嗓子,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让开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,还带着连日嘶吼留下的破音,听在三人耳朵里,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“羽凡小子,你先站住。”黄汤往前迈了一步,把酒葫芦往身后一背,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语气,此刻放得又轻又缓,生怕刺激到他,“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,孩子没了,换谁都得疯。可你不能就这么往火坑里跳啊!叶家在京城经营了上百年,布的天罗地网就等着你往里钻,你这么去,不是报仇,是送死!”
“送死?”温羽凡忽然低笑了一声,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冰碴子和绝望,听得人头皮发麻,“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他们欠我的,我得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“你讨账,也得有命讨!”闲云居士也开了口,拂尘轻轻一甩,语气里满是恳切,“羽凡,你听贫道一句劝。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你先跟我们回华山,把身上的伤养好,把心神定下来,到时候我们三个老东西陪你一起去京城,别说一个叶家,就是十个叶家,我们也陪你踏平了。可你现在这个状态,去了就是羊入虎口,不值得啊!”
“不值得?”温羽凡的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他能清晰地想起晧仁软乎乎喊他爸爸的模样,想起夜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,守在他床边的样子,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再次翻涌上来,“他们拿我妻儿的命下手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值不值得?前辈,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这条路,我必须自己走。让开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步就要往前闯,脚步半分都没有停顿。
“温羽凡!”
一直沉默的慕容逸尘终于开了口,他往前迈了半步,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,这位名震江湖数十年的剑圣,此刻语气里满是郑重,也带着一丝感同身受的痛惜,“我被囚了二十年,困龙咒锁了我一身修为,日日活在屈辱里,比谁都懂报仇的滋味。可报仇不是凭着一股血勇往前冲,是要活着,看着仇人付出代价!你现在去京城,别说报仇,连叶家的大门都未必能踏进去,就先折在半路上了!你对得起死去的孩子吗?”